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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福娃》中的贔屃——说  龟  与  贔  屃
作者:新网编辑… 文章来源:中国动漫新网 点击数: 更新时间:2008-6-17 10:54:09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 近读清人沈起凤的《谐铎》一书,其中有一《石贔屃 》篇,深知时人对“龟”的忌讳颇深,其篇幅不大,引文如下:
         吴门小桥里弟兄某,春日游沧浪亭。旋过学署,见碑下贔屃 ,不识也,误以为龟,竞摩其顶曰:“汝前生负何重孽,今向人前出丑若是!”大笑而去。
        后值母诞辰,夜演《鸿门宴》杂剧,群客在座。忽场上樊哙提刀直前,主宾尽失色。大呼曰:“我贔屃神也。本为龙子。上帝怜我有勇无文,故令负石学宫,稍窥文墨。不幸负形蠢坌,贼奴误认为龟,妄加姗笑。汝一市井无赖,……乃不自量,反谓予人前出丑。今日贺客满堂,且与尔折证此案!”言毕,提刀欲杀。两兄弟匍伏乞命,客亦代为哀救。因掷刀而笑曰:“留骨而贵,宁其生而曵 尾于涂也,姑赦之。”
         撤手登场,仍演《鸿门》剧本,依然一樊哙耳。问之,亦不省。
         吴下喧传其事,遂置某于不齿。后两弟兄援例入监,人犹呼为“衣锦荣龟”云。
         铎曰:人之多言,亦可畏也。然未免谑而虐矣!
        不得了。吴门兄弟因不识碑下的贔屃而以龟嘲之,竟让贔屃怒不可遏,差点引来杀身之祸,还被世人所不齿。这贔屃有何来头?与龟有无关联?说来话就长了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龟是神灵之物    用作碑趺秉承的就是它的灵性
        古来龟就是神灵之物。《礼记·礼运》说:“麟、凤、龟、龙,谓之四灵”,龟与龙可相提并论。关于龟的信仰和龙一样有着久远的历史,而有所不同的是,龙是一种综合化了的形象,也即它不是一种单一的动物体,是众多动物形体纹样的抽象融合;而龟自始至终,保持着它的原生性,也即是一种实体动物的形象。
         据考古资料,在史前时期,对龟的信仰就已形成。龟甲实物在史前文化中多有出土,较为集中在山东中南部到江苏淮北一带,大致在大汶口文化分布区。如山东泰安大汶口、江苏邳县刘林及大墩子、山东兖州王因、山东茌平尚庄、河南淅川下王岗等。其年代,有的早到大汶口文化的早期,故有的学者认为:“龟甲在七千多年以前已被赋以神秘的意义。对龟的灵异性信仰的始源,或即起于这一带地域。”[李学勤:《走出疑古时代》,辽宁大学出版社,1994年,第117页。]
         殷人有占卜的习俗。这种做法,也是借龟之灵异,烧灼龟甲以测凶吉。据《史记·龟策列传》云:“自古圣王将建国受命,兴动事业,何尝不宝卜筮以助善!唐虞以上,不可记已。自三代之兴,各据祯祥。涂山之兆从而夏启世,飞燕之卜顺故殷兴,百谷之筮吉故周王。王者决定诸疑,参以卜筮,断以蓍龟,不易之道也。”在古人看来,国之兴亡,王者之疑虑,均可凭着龟的灵性,通过占卜的形式来解决,这种信仰的形式由来已久。
       以龟为之碑座,仍是其神异功能的利用和延伸。碑座的功用无非能使碑体稳固并不容易下沉,其座的形式也多种多样。而造以龟形,一来龟的体形适于制座,脊背平而广,且重心较低,满足着碑座的基本功用;二是龟所具有的神异性,这也是最重要的。在对龟的信仰中,生命的长久性构成对其认识的基础,由此引申出诸多的灵异。古人说“千年之龟,能与人语”,看重的便是它的寿命之长,是历史的见证。而“河出图、洛出书”的说法,龟有着背负“洛书”的伟绩,与书文也有着密切的关系。故人们以龟的形象作为记事载文的石碑基座,希冀的就是石碑能永久的保存下去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 贔屃本与碑座无关  传说中的鳌担纲负重
         在宋代,问世了一部有关建筑规范的专著《营造法式》,其中有关于制作“贔屃鳌坐碑”的制度:
 造贔屃鳌坐碑之制:其首为贔屃盘龙,下施鳌坐。……鳌坐:长倍碑身之广,其高四寸五分;驼峰广三寸。余作龟文造。碑首:方四寸四分,厚一寸八分;下为云盘,上作盘龙六条相交;其心内刻出篆额天宫。[宋·李诫:《营造法式》卷 三。]
         《营造法式》由官方颁布,体现了官式建筑的规范与标准。这一造碑之制明确指出:贔屃是为碑首,是对盘龙形象的称谓。“造剔地起盘龙、云盘”便是贔屃碑首的做法;而鳌,作为碑坐,形象则是“写生镌凿”,即按实有的龟之形体来制造。
          在我国古代神话中,有女娲补天“断鳌足以立四极”的传说。鳌是海中的大龟,用其足以立“四极”。作为碑座而负重,看好的就是它可以负重的气力。
        “贔屃”一词,初见于汉张衡的《西京赋》:“巨灵贔屃,高掌远蹠。”三国吴人薛综注云:“贔屃,作力之貌也。”唐人李善注云:“巨灵,河神也,巨大也;贔屃,作力之貌也。”诗人杜甫《送顾八分文学适洪吉州》诗中:“昔在开元中,韩蔡同贔屃”句,贔屃就是作为力量的象征出现的。宋真宗时陈彭年等奉诏重修的《广韵》,释贔为:“贔,贔屃,壮士作力儿。”《广韵》多录用唐代韵书旧文,故所释文义同唐代。而宋仁宗时丁度奉诏刊修《广韵》成《集韵》时,就有了“贔,贔屃,鳌也。一曰雌鳌为贔”的说法。看来,在宋时就有了贔屃即鳌的说法。但影响并不大,否则晚于《集韵》,哲宗、徽宗之时编订的《营造法式》,就不会有“造贔屃鳌坐碑之制,其首为贔屃盘龙”的论谈了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俗说下的龙生九子  使贔屃充当了石碑的载重者
        “龙生九子”的话题,在明代的乡间,常常被人们所提及,有不少的名人雅士也参与其中。“贔屃”作为九子之一,有着载重的爱好。陆容的《菽园杂记》云:“贔屃其形似龟,性好负重,故用载石碑。”但陆氏所列举的贔屃及螭吻、徒劳、宪章、饕餮、蟋蜴……等14种异兽。与龙生九子无关,只言其中的征劳、螭虎、鳌鱼等“其形似龙”,其它包括贔屃,与龙无所干系。李东阳的《怀麓堂集》有了“龙生九子不成龙,各有所好”的表白,但好负重载石碑的不是贔屃,而是霸下:“霸下平生好负重,今碑座兽足是其遗像。”贔屃则因“文”改职:“平生好文,今碑两旁龙是其遗像”。到了杨慎的《升庵集》那里,又有了新的变化。这便是     “贔屃形似龟,好负重,今石碑下龟趺是也。”在明代就存有如此不一的说法,显然受其乡间不同区域俗说的影响。
        作为碑座,李氏就有“贔屃”、“霸下”两说,可能因是民间俗说,不以一而论;陆氏的说法,就直接点明资料来自乡间:“过倪村民家,见其杂录中有此,因录入以备参考”;杨氏的观点更像是多种民间说法的综合,但总算把贔屃作为石碑下龟趺的位置确定了下来。就连医学家李时珍的《本草纲目》,也云碑趺即为贔屃:“贔屃者,有力貌,今碑趺象之。”[《介部· 蠵龟》。]那本是龟来完成的使命为何要转变到贔屃呢?这与古人对龟的避讳有关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因民间忌讳  有功于碑的龟不得不改头换面
          我们前面谈了龟是通神的灵物,至少在新石器时代,就具有神秘的意义。先秦时期,龟为四灵之一,秦汉之后,历代都对龟有所尊崇。清人赵翼广学多识,在《陔余丛考》卷三十八中有《讳龟》之篇,辩识了人们对龟的忌讳。据他的考释:“唐宋以来,并未以龟为讳也。”虽唐宋之时,其神秘感有所减弱,但龟仍是吉祥之物。“唐时宗室有楚王灵龟,嗣曹王龟年”,大臣也多有以龟为名者。宋代也同,“陈尧封之子渐自号金龟子,陈季常作龟轩。……江阴葛延之访东坡于儋耳,以亲制龟冠献坡,坡答以诗。……陆放翁筑堂曰龟堂,又以龟壳作冠……。金宣宗诏赵秉文、杨云翼作《龟鉴万年录》。元至正中,谢应芳自号龟巢老人,所著有《龟巢集》;又戴良自署其居曰龟毛庐”。赵氏指出,龟讳起于元时:
           及阅《辍耕录》,记秀州多故家大姓,其子孙不肖,废败荡尽,有金方所作诗嘲之曰:“兴废从来古有之,尔家忒煞欠扶持。诸坟掘见黄泉骨,两观番成白地皮。宅眷多为撑目兔,舍人总作缩头龟。强奴猾干欺凌主,说与人家子弟知。”撑目兔谓兔望月而孕,以见其不夫而妊也;缩头龟则以喻其夫也。想其时已有此谚语,而入之诗。又《坚瓠集》张伯雨赠叶景修诗:“家藏逸少笼鹅帖,门系龟蒙放鸭船。”龟蒙句讥其妇女不洁,故藏一龟字云。则讳龟起于元时无疑矣。
         在赵氏看来,对龟的忌讳起于民间,即“今俗以纵妻淫行者为龟”,虽是俗语,久而广之,自然也会引起对龟的禁忌。对龟之讳始于元而盛于明。同是清人的王士禛认为:对龟之忌讳,始于明代[ 《池北偶谈·名龟》:“麟、凤、龟、龙,并称四灵。汉、唐、宋以来,取龟字命名者不可胜纪。至明遂以为讳,殊不可解。”]。
          石碑用龟作座是种制度,古来有之,唐代封演《封氏闻见记》卷六有:“隋氏制,五品以上立碑,螭首龟趺,趺上不得过四尺”的记述,可知至迟在隋代就有以龟作趺的碑制。不违碑制,而将龟之名更易,应是解决这一忌禁的最好办法(因为其形古已有之,并且也最适于做碑座,你不能说前世都做错了)。这样以来,古制照样承袭,但已不是龟,成了龙的子孙。你说碑下面的贔屃是龙的九子之一,顺水推舟,人们将龟以龙的面貌打扮起来。先是龟的外型与自然之龟发生变异,接着就像龙一样有了胡须,有了发髻,有了长角,有了肘毛,有了外翻的尖耳朵,所有这些特点,在泰山岱庙明清碑刻的龟趺中可能找到其相应的变化轨迹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从泰山岱庙之碑趺   看龟之模样的变化
         泰山岱庙的龟趺碑较多,我们从中可以窥视龟之形象的发展变化,宋代的龟趺碑岱庙存有三通:一是宋大中祥符六年(1013年)所立的《大宋东岳天齐仁圣帝碑》,俗称“封帝号碑”;其它两通,分别是宋大观二年(1108年)的《大观圣作之碑》和宋宣和六年(1124年)的《宣和重修泰岳庙记》碑,俗称“宣和碑”。从龟的形象看,都是按龟的自然之形来制作的。特别是封帝号碑、大观圣作碑,龟颈长伸,形体舒展自然,背无甲片纹,是鳌形象的写生。宣和碑也比较写实,但造型不如前两龟生动。其龟颈内缩,背有甲片纹。
        于金代,岱庙有一通金大定二十二年(1182年)所立的《大金重修东岳庙碑》,其龟形,与宋代大致相当,但头部有所变化,主要是龟首相对硕大,顶较为扁平,龟的造型给人以雄浑有力的感受。
         元、明、清三代,碑趺中龟的形象发生了较大的变化,这主要表现在龟首上。 首先是龟耳的变化,宋、金、元时期,龟耳是下陷的耳窝,而在明清时,出现了外翻的兽形的耳朵。这个特点是非常明显的;其次,龟有了胡须和长发,有的有发髻,有的束而长飘;三是龟出现了角;四是肘毛也出现了,这在明代以前是没有的。除头部的变化外,改变最大的还有明清之时的龟已没有了腹甲(有背甲与腹甲是龟重要的自然特征)。这些变化似乎在表明一点:龟有了龙的某些特征。
           龟首形象的发展变化,经过了一个从自然之形到抽象变形的过程元代的龟,可以说是这一变化的一个过渡。头与体躯的比例加大,眉骨宽大突起,并伴有斜颈的特点,在其四肢,肌肉突起,具有夸张的装饰性意味,裙边也有了纹饰。龟由原来的自然之形,开始有了装饰性的东西。明、清之龟,显然与“龙生九子”有了关联,即然是龙的子孙,自然就会有龙的某些形象特征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凿其龟尾  抑或地方习俗之所为
         在岱庙的宋、金龟趺碑中,有一个现象值得注意,这就是凿窝龟尾的做法(这在其它地区所未见)。即在龟的尾根部凿窝,有的还于此窝的上部背甲边再凿圆窝。从窝的形式、深度来看,是当时人们的有意制作,而在元、明、清诸代,这一现象消失。于龟尾根部及接近处凿这圆窝有何意义?现在还是个不解之迷。
 清人王士禛《陇蜀余闻》中,有凿龟目的说法:“成都府署,有吴道子画龟蛇碑。每端午,辄有蛇龟聚碑下,至屋瓦庭树皆满。麻城人梅朗中为守,厌之,凿其目,自后遂少。”而宋金时期流行的凿其龟尾的做法,不见文载。我们推测,凿其尾与“稳”有关。
       《 淮南子·览冥训》云:“往古之时,四极废,九州裂……,于是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,断鳌足以立四极。”即是用大海龟的四脚 为四根顶天的柱子。天为什么要顶着?在我国的古代神话中,有着天不塌,是由柱子顶着,地不陷,是由神龟驮着的说法[详见陶阳等:《中国创世神话》,上海人民出版社,1989年,第170-175页。]。之所以用鳌足,是它有力量顶得住。为什么要“断鳌足”?这有着不斩其足,鳌有不稳定的因素。如在传说中,鳌只要一动,就会发生地震。《楚辞·天问》中“鳌戴山抃,何以安之”的发问就是针对这一特点的。故李白的《猛虎行》有“巨鳌未斩海水动,鱼龙奔走安得宁”的诗句。
         如果按照这种观念延伸,凿其龟尾,当有着安宁、稳定的意思在里面,表示不让它再动的意思。在山东方言中,称臀部为“腚”,腚与定同音,定者安也,凿其腚,是为安定也。当然,这还仅仅是一种推测,尚需进一步的探讨。

注释:

李学勤:《走出疑古时代》,辽宁大学出版社,1994年,第117页。
宋·李诫:《营造法式》卷 三。
《介部· 蠵龟》。
 《池北偶谈·名龟》:“麟、凤、龟、龙,并称四灵。汉、唐、宋以来,取龟字命名者不可胜纪。至明遂以为讳,殊不可解。”
详见陶阳等:《中国创世神话》,上海人民出版社,1989年,第170-175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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